中国葡萄酒人群像⑤|丁健:中国葡萄酒最好的时候还没有来

策划丨周周 特邀顾问丨张翛翰
撰稿丨郭月
编辑丨刘洪睿 陈灿阳
中国葡萄酒人群像
三十年前,葡萄酒还是宴席上陌生的外来客;而如今,它已悄然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这杯酒,是如何从舶来品变成百姓餐桌上的常客?
凤凰网美食寻访了三十年来推动中国葡萄酒行业发展的关键人物,他们之中有教育者、酒庄庄主、酿酒师、顾问、侍酒师,也有媒体人和零售从业者。
凤凰网美食将跟随亲历者的讲述,让这些默默耕耘的身影从幕后走到台前,共同开启一场时间回溯之旅,感受属于中国葡萄酒人群像的温度与力量。
过去十年,中国葡萄酒行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出清。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葡萄酒规模以上企业(年营收超2000万元的葡萄酒生产企业)产量连续十年下滑,从2017年的百万千升规模跌至2025年的9.7万千升。进口市场同样承压,2025年全年葡萄酒进口量约2.07亿升,同比下降26.85%。国产与进口葡萄酒合计日均开瓶量从2024年的104万瓶降至84万瓶。
数字背后是一个残酷的事实:葡萄酒在中国,仍然是一门需要被证明的生意。

△嘉地酒园
但就在总量收缩的背景下,另一组数据提供了不同的叙事切面——2025年,在全球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葡萄酒赛事之一Decanter世界葡萄酒大赛上,中国葡萄酒创下历史最佳赛绩,斩获两项"赛事最优";2026年Decanter大赛中,中国参赛葡萄酒共计收获214枚赛事奖牌,涵盖2枚白金奖、11枚金奖。同年,在拥有全球数千款参赛酒样、以严谨著称的柏林葡萄酒大奖赛冬季赛上,中国葡萄酒斩获45枚大奖。世界最大规模葡萄酒展会Vinexpo背后的Vinexposium集团首席执行官直言:"中国葡萄酒的水平如今已达到成熟阶段。"
总量收缩与精品突围同时发生——这正是理解当下中国葡萄酒行业的关键切口。丁健和她的嘉地酒园,恰好提供了观察这一结构性变化的微观样本。
丁健早年做进口酒贸易,走遍世界各大名庄后,意识到"如果只是做一个进口商,没有根,就是一片浮萍"。2013年,她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冒险的决定——去宁夏,自己种葡萄、建酒庄。这个选择背后,是一个中国葡萄酒从业者从"买手"到"生产者"的身份转换,也是整个行业从贸易驱动走向品质驱动的一枚缩影。

20亿年的处女地
丁健选址的方式近乎"任性"——没有做土壤检测,没有做科学评估,在贺兰山东麓金山产区一片戈壁滩上,"15分钟就决定了"。
这片土地海拔1180至1220米,位于贺兰山脚下的冲积扇平原,全年平均降雨量仅二百多毫米,蒸腾量却高达七八百毫米,靠天然降水无法存活任何经济作物。更重要的是,由于宁夏此前将1200米以上海拔划为自然保护区,这片土地20亿年从未被人类耕种过。

△嘉地酒园
从商业逻辑上看,风险极高。新开垦的戈壁滩土壤贫瘠、有机质匮乏,葡萄藤头几年几乎不结果,前期投入巨大而回报周期漫长。缺水的极端环境下,滴灌系统成了唯一的生命线,而即便有了灌溉,风沙、霜冻、冰雹等自然灾害仍随时可能摧毁一整年的收成。对一个小型精品酒庄而言,这意味着前五年几乎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现金流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但劣势的反面正是优势。20亿年从未被耕种,意味着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农药残留、化肥污染或重金属积累,是一片真正的"净土"。高海拔带来了适合酿酒葡萄生长的昼夜温差——白天充足的日照让葡萄积累糖分和酚类物质,夜晚的低温则保留了酸度和清新的果香,这正是酿造优雅风格葡萄酒的理想条件。冲积扇地带的砂质土壤排水性极佳,葡萄藤为了寻找水分和养分不得不向深处扎根,反而汲取了深层土壤中丰富的矿物质。在开垦过程中,丁健尝遍了宁夏所有出品的酒,尤其关注了嘉地葡萄园所在的金山村村民酿的酒,"很朴素",但赤霞珠良好的成熟度让她确认了这片风土的潜力。

△嘉地酒园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片土地给出了超出预期的回应。
宁夏风土的世界回响
2016年,嘉地酒园的第一个年份——用年轻藤结出的美乐和赤霞珠混酿——直接拿下了Decanter世界葡萄酒大赛金奖。此后不到四年时间,嘉地拿遍了Decanter、IWSC(国际葡萄酒与烈酒大赛,全球历史最悠久、评审最严苛的顶级赛事之一)、CMB(布鲁塞尔国际葡萄酒大奖赛,被誉为“酒界奥斯卡”,每年汇集全球近万款酒样进行盲品)等世界权威葡萄酒赛事的最高奖项。2019年,IWSC 50周年,嘉地从全球6000余家酒厂、13000多款酒中胜出,获得"葡萄酒发现大奖"。
一个成立仅数年的中国酒庄,在国际权威赛事中完成"大满贯",这在十年前几乎不可想象。嘉地的获奖曲线,某种程度上也是宁夏产区乃至中国精品葡萄酒在国际舞台上被重新认知的时间线。这片20亿年的处女地,用赤霞珠、美乐、霞多丽等国际品种证明了贺兰山东麓可以酿造出世界顶级水准的葡萄酒。

△嘉地酒园
当中国葡萄酒站上世界酒桌
赛事之外,更硬核的验证来自盲品。
从2017年开始,嘉地在上市前做了九场盲品测试,与拉菲(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西施佳雅(Tenuta San Guido Sassicaia)、作品一号(Opus One)等国际一线名庄同台竞技。在香港,亚洲第一位葡萄酒大师李志延在盲品后选出最喜欢的两款酒——"像有着奥黛丽赫本一样的优雅"——那是嘉地的"信使",而另一支是美国名庄——作品一号。在伦敦,五名葡萄酒大师和五名侍酒大师参加的盲品给出了相似的反馈。

△嘉地酒园信使干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2020年7月那场被称为"香港审判(The Judgement of Hongkong)"的盲品。加拿大商人亚当·亚尼科夫斯基(Adam Janikowski)组织了一场6款中国精品葡萄酒与6款法国波尔多列级庄的盲品对决,其中包括拉菲酒庄、碧尚男爵酒庄(Chateau Pichon Longueville Baron)等名庄。结果中国葡萄酒在6组对决中4场获胜、2组并列,法国葡萄酒未能赢得任何一组胜利。世界著名葡萄酒评论家詹姆斯·萨克林(James Suckling)参与了这场盲品,做出了详尽的报道,并为每一款酒打了分,他在官方主页上写道:"盲品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中国正在酿造出世界等级的葡萄酒。"其中击败碧尚男爵二级庄的,正是嘉地酒园的"咏叹调"。而参与这场盲品的6款中国葡萄酒,有4款来自宁夏。

△嘉地酒园咏叹调干白
这不仅仅是几家酒庄的胜利。当一款中国酒在盲品中遮住酒标、与世界名庄同台竞技时,所有关于产地、品牌、历史叙事的滤镜都被剥离,留下的只有杯中酒液本身的品质判断。而中国葡萄酒一次又一次在这些考验中站住了脚。
中国葡萄酒值多少钱?
如果说品质已经被国际奖项和盲品所验证,那么另一个问题便浮出水面:中国葡萄酒应该卖多少钱?
在中国市场,国产精品酒的主流定价长期徘徊在四五百元。行业内普遍认为"超过五六百就可以喝法国酒了"。嘉地的定价颠覆了这一惯例——"信使珍藏"直接对标国际名庄价位,零售价定在3280元,成为中国葡萄酒价格天花板。
争议随之而来。有人质疑"中国酒凭什么卖这么贵",也有人认为没有先例。但争议的核心并非嘉地一家,而是中国葡萄酒作为一个整体,到底应该以什么方式参与定价——是遵循"国产货就该便宜"的惯性,还是按照品质本身来定价?

△嘉地酒园及葡萄酒
市场给出了回应——嘉地卖得最好的酒就是最贵的酒,"信使"的销售额占比超过36%,而定价三四百元的"风信子",尽管同样拿遍大奖,市场表现反而没有那么亮眼。从嘉地开始,更多中国酒庄也开始尝试定高价。这不是一个关于定价策略的个案,而是中国葡萄酒行业从"价格自卑"走向"品质自信"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葡萄酒只能走高价路线。中国葡萄酒需要的,是基于品质的多元化定价逻辑——不是统一地"定高价",也不是盲目地"打低价",而是让不同品质的酒对应不同的价格区间,让市场在品质与价格之间找到合理的平衡。正如丁健所说,她不反对便宜酒,但反对因为自卑而定便宜的价格。"有的酒80块钱100块钱可以,这个品质就该这么定。但如果我做得好,就自信地定更高的价格。"
唤醒沉睡的土地
嘉地的故事还有另一层更广阔的意义——它展示了高附加值农业如何让传统意义上的贫瘠土地焕发生机。
贺兰山东麓高海拔的戈壁荒滩长久以来被视为"农业禁区",种土豆、种玉米都难有像样的收成,卖农作物的钱甚至不够交水费。但葡萄酒改变了一切——当一棵葡萄藤结出的果实能够酿成一瓶售价数百甚至上千元的酒,这片曾经"不值钱"的土地便获得了全新的经济价值。
截至2024年,宁夏酿酒葡萄基地开发面积已超过60万亩,占全国种植面积近40%。贺兰县产区年接待游客30万人次,带动2.8万群众增收4000万元。葡萄酒产业每年为宁夏农民提供近13万个就业岗位,创造工资性收入12.2亿元。戈壁荒滩上建起一座座葡萄园,赤霞珠、美乐、西拉、马瑟兰等葡萄苗木顽强生长。昔日不毛之地,如今已被青绿覆盖。

△嘉地酒园
一半是葡萄园 一半是原生态戈壁
丁健曾用一张照片来解释这种转变——一半是翻整好的葡萄园,一半是原生态的戈壁地表,对比鲜明。精品酒庄的意义不止于商业本身,它通过一种精致而耐心的方式,让被遗忘的土地重新获得被珍视的理由,让世代生活在贫瘠土地上的农民有了体面的收入,让一片戈壁变成了可以传承的绿色资产。
中国葡萄酒最好的时候还没有来
行业整体仍在收缩,但精品酒庄的崛起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宁夏,在新疆,在山东,在云南,一个个精品酒庄正在各自的风土上生长,用品质重新定义"中国葡萄酒"这四个字的分量。
中国葡萄酒已不再是模糊的"国产酒"概念,而是像法国勃艮第、波尔多一样,有了产区、酒庄、年份的清晰叙事。它不再需要单纯对标旧世界,而是用中国的风土,讲自己的故事。
当民族自信与消费升级双重助推,当精致餐饮渠道不断打开,当高品质的中国葡萄酒成为新一代消费者的自然选择——中国葡萄酒最好的时候,确实还没有来。
但它正在来的路上。

△嘉地酒园
对话实录
凤凰网美食:从金融行业转向葡萄酒,这个跨度挺大的,当时是怎么发生的?
丁健:说起来挺传奇的。我原来在金融工作,会觉得我好像一棵树,有一半叶子是活的、是绿的,春天还随风飘一飘,但有一半是死寂的。可能也像我的脑一样,数学好,艺术我也喜欢,那一半好像总在休眠。在好庞大的一个机构里,我还是希望有个自己的作品。
那时候不知道想要干嘛,就停下来了,去北大读新闻传播。学法语的时候,看到一篇文章,关于法国葡萄酒市场的,我顿时就觉得“这个好,这个好,这个蛮有意思的”。然后约了当时中国最大的进口酒公司,2007年5月8号去拜访。在商场里买了两支酒,回去一喝,一下就懂了——酒评家评价的那些好酒,瞬间就明白了。再加上学产业经济学的背景,觉得这个东西在快速成长,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市场。一周以后就开始设计logo了。从不喝酒到喝了两瓶酒,到要开一个进口酒公司,一共就用了一周的时间。

凤凰网美食:后来怎么又从进口酒转向自己做酒庄了?
丁健:做了七年名庄酒之后,有一天突然觉得——虽然艾玛酒窖很快就被法国大使馆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在酒的选择、品牌和文化传播上都很棒,写到了法国政府编纂的《如何在中国销售葡萄酒与烈酒》市场白皮书里——但一直做国外的酒,根不在自己脚底下,很被动。
有一次在香港参加酒展,走在茫茫展位里头,那时候展还特别大。我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买手,在茫茫人海中像浮萍一样,没有根。如果只是做一个进口商,意义不大,就是一个差价而已。所以那时候就想,要做一个中国的好酒。
凤凰网美食:中国那么多产区,为什么选了宁夏?
丁健:就是内心有个声音说“去宁夏”,响了两遍。我有个朋友是宁夏人,在北京做策划和广告公司。我说你的家乡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产区。2013年4月底第一次来宁夏,酒局局长带我去看地,有一片我不太满意,然后去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15分钟就决定了。没有做土壤检测,没有做任何科学评估。现在回想太玄了,好像一路走钢丝,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是致命的一个错误。那块地在贺兰山脚下的冲积扇平原,干巴巴的,从来没有人在那种过任何东西,是块不毛之地。上天很眷顾我。
其实我虽然没做科学检测,但也有自己的判断。在开垦的过程中,我把宁夏所有出品的酒都尝了个遍。尤其是我尝了我们那片村子——金山村的村民做的酒,很朴素,就是村里农民做的,但赤霞珠在那有特别好的成熟度。我说你连村民都能做这么好,可见这片土地的潜力。所以选址虽然看似凭直觉,但经验和直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对这片土地的信心。

△嘉地酒园
凤凰网美食:那片地为什么20亿年没人耕种?
丁健:那片是冲积扇平原,全年降雨量只有二百多毫米,蒸腾量七八百毫米,靠天然根本没办法存活经济作物,只有一些低矮的骆驼刺。宁夏原来1200米以上是自然保护区,后来才释放出来做葡萄园。开垦的时候掘地三米,筛出所有比拳头大的石头,最大的石头一辆中型拖拉机只能装一块,捡出来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土壤里几乎没有有机质,要先挖种植沟,填入羊粪和麦秸秆改善土壤。这张开垦时期的照片——一半是葡萄园,一半是原生态戈壁——特别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状态。
凤凰网美食:嘉地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第一个年份就得了金奖?
丁健:2016年第一个年份,风信子,第一年的藤产的葡萄,那年正好有一些梅洛,也有一些赤霞珠,直接混了一下,结果就得了Decanter金奖,还在上海的国际大赛得了全场第一名,不光是中国酒,是所有红酒里的第一名。当时的酒评家说这个酒陈年潜力特别好,我都觉得吃惊——第一年的葡萄怎么陈年潜力那么好?事实证明就是特好。做酒好像文章天成一样,妙手偶得之。
我觉得离不开风土,也离不开人。葡萄酒到了一定程度可以是艺术品。风土就像钢琴,郎朗也用,央音研究生毕业也用,弹奏的人不同,区别很大。葡萄酒是味觉的审美,你认为什么样的味道最优雅,就会决定你做什么酒。宁夏好多酒庄欣赏又浓又甜又厚又重的酒体,但嘉地的审美比较在线。
凤凰网美食:嘉地酒的风格是什么?
丁健:嘉地酒的风格,第一个是纯净,很干净,没有杂味。这既来自风土,也来自人心,人心影响酒的风格。第二个是优雅,丰富、内敛,以丰富的内涵来表达。全系列都能看到这个统一的风格。不同的地方,一个是品种的差异,比如顶级三款是霞多丽、赤霞珠和美乐的单酿;入门款有品丽珠和马瑟兰。另外是结合不同场景,无论是一二百的酒到两三千的酒,都可以满足不同需求。嘉地不用中国的本土品种,用的都是国际品种。你要有本土性,还要有国际审美的共情力。就像彝族舞曲,有民族性可以立足,但还是要提炼升华,用国际共情的语汇。

△嘉地酒园四季干红
凤凰网美食:嘉地定价比较高,早期有没有争议?
丁健:有,很多。在嘉地之前,中国葡萄酒的主流定价是四五百、五六百,行业普遍认为超过五六百就可以喝法国酒了。我们的定价一出来,好多人很气愤,说中国酒怎么能定这么高。甚至有人质疑我们是不是拿拉菲去参赛、或者用拉菲倒进罐子去调酒。
但事实是,我们从来没给朋友推销过酒,都是市场真金白银卖的。我们家卖得最好的酒就是最贵的酒,信使销售额占比能到36%以上。风信子那么好,全世界大奖都得了,定三四百,市场表现并没有那么亮眼。价格是商品最重要的形象,
没有必要因为是中国酒就卑微到尘埃里。从嘉地开始,更多中国酒才敢去定高价。
这也是从业者的责任感。你把自己塑形成什么样?我不反对便宜酒,但我反对因为自卑而定便宜的价格。有的酒80块钱100块钱可以,就这个品质就该这么定。你做得好的就自信地定。这影响到整个中国葡萄酒的市场格局。
凤凰网美食:您做定价之前做过市场测试吗?
丁健:我们在香港做了一次盲品晚宴,香港人是亚洲人群里最有饮酒经验的。请的都是各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他们日常就要喝酒,是最懂酒的一群。把我们的酒跟西施佳雅、拉菲、作品一号一起盲品。李志延点评最后两支她都很喜欢,但从个人角度更喜欢最后一支,“像有着奥黛丽赫本一样的优雅”——那是信使。另一支是作品一号。
这样的盲评我们一共做过九场,在伦敦请过五个MW和五个MS,包括1976巴黎审判的Steven Spurrier。一遍又一遍跟国际一线的大酒盲品,用这个来指引怎么给酒定位,按照品质和市场的反馈。必须诚实地尊重大自然给予的东西。我们不能把价格当成噱头,也不能因为是中国的就自我贬低。
凤凰网美食:有人质疑过嘉地吗?
丁健:早期很多。甚至有人说我们家是把拉菲灌到罐子里去做风信子。小皮给我打电话求证,我说你们把我想得太有钱了,我得有多少拉菲掺进去?而且半瓶玛歌加半瓶拉菲就一定好喝吗?有可能很糟糕。

那个阶段过去了。谣言和中伤往往比事实真相传播的要快,这是一个能被社会心理学解释的常见的现象。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压力真的挺大——特别本分地在艰苦做事,做好了人家说你是加了拉菲才做好的。没有办法,只能靠一支酒一支酒去证明。我们在线上卖这么多年,几万支酒没有一支差评,只有一次中评是嫌包装膜裹太多。
凤凰网美食:您对中国葡萄酒的未来怎么看?
丁健:还在调整过程中。纳帕用了一百多年才发展到今天,中国还需要时间。张裕1892年到现在也130多年了,但为什么没像纳帕那样成为一个规模?因为张裕后来变成了大工厂型的酒厂,跟精品酒庄的逻辑不一样。现在中国有几股力量值得一看,宁夏是其中之一,云南也是。但从产业化角度,宁夏的风土为整体发展提供了特别好的基础。我们只不过刚刚开始,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嘉地酒园
经济学人说葡萄酒已经到了巅峰,全球都在下滑。有些趋势接受就好,没必要死扛。波尔多用2000万欧元补贴拔藤,看似消极,但其实是行业专家的做法——做得不好的酒庄,给你一个退出的机制。市场不需要金字塔那么大的底部,保证上头好的,让底部退出。
我也反对“去专业化”这个说法。葡萄酒还是要用专业的方法去做,怎么可以去专业化?中国如果这样做,会把产区毁了,劣币驱逐良币。
凤凰网美食:您觉得怎么让更多消费者了解精品葡萄酒?
丁健:我觉得让花成为花,让树成为树。每个人有选择自己饮品的权利,干嘛非要引导人家喝酒?喝点陈皮水也挺好。一个社会越文明越给大家更多的选择,而不是非要引导。我们的酒庄营销不多,花精力更多的是怎么把葡萄种好、怎么酿好。给那些想喝葡萄酒的人一个最好的结果,不爱喝就随他去。葡萄酒本来就是个小众饮品,不是矿泉水。
当然我们也会做一些新产品,比如今年做的酷泡泡,自然起泡酒,用的是二次果——本来做green harvest要摘掉的,但我觉得那么贫瘠的土地,好不容易长点果实多不易,就留下来做了Pét-Nat,纯天然酵母,没有任何商业酵母和添加剂。今年在世界地球日推出,反响很好,330毫升定价98元,很便宜。不同的产品满足不同场景。

△嘉地酒园
凤凰网美食:嘉地的目标客户群是谁?
丁健:在北大光华分享课上我讲了“中国高端葡萄酒的三个不可能”。就像希望女朋友又美丽、又智慧、又脾气好,很难同时达到。高端葡萄酒也是:首先要有很好的经济基础,第二要对葡萄酒有真知灼见,不是label drinker——不看标就知道哪个好,第三要对中国没有有色眼镜。这三个很难凑到一起。受过高等教育、懂酒的人,多半习惯喝进口酒,认为中国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啥来。所以我们的目标人群是个难以载重的群体,但我们做的就是niche market,小众但忠诚度高。
我们的客户呈现两端:一端是三四十岁以上的高净值人群,喝腻了法国酒、世界名庄的人;另一端是非常年轻的95后、00后,发自内心热爱中国,不再崇洋媚外,从小跟家里也喝好酒,品味都挺好。

凤凰网美食:嘉地的企业愿景是什么?
丁健:中国之美的味觉表达——。好的葡萄酒能穿越时间、空间和文化,只要有人能体会到我们想传递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成功。我们还有一个责任,因为中国葡萄酒正在塑形,每一个参与者都在赋予它一个形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葡萄酒行业对参与者要求很高,既要懂生物、化学、发酵、地理、天文,又要懂艺术和文化,科学和艺术缺一不可。但行业又没法提供那么高的薪资,这几个矛盾造成这个行业挺不好做的。可正因为不好做,做成了才更有意义。
凤凰网美食:从业多年,您觉得这个行业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丁健:这个行业要不追求销售额的话,一切都很美好。虽然企业压力大,但从业者很享受。发朋友圈大家发的都是开心时刻,别人觉得我们行业特别美好,好吃好喝好风景。但做酒庄真的不容易,葡萄酒真不容易做,专家一般都不自己做酒庄,因为他们知道过程中很艰辛,成功概率蛮小。女的比男的能耗得住,男性刚性大但韧劲不如女性。可正因为不容易,坚持下来才更有意义。中国葡萄酒最好的时代可能还没来,我们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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