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到绝望的员工、街头维权的加盟商 蜜雪冰城上市的另一面

作者｜冯毅 编辑｜冯毅

获得财富的机会，不一定均等地落在时代中的每一个人身上。

在电视剧中，当上海的阿宝租下和平饭店的套房，沉浸在霓虹璀璨的上市之梦时，北京的张大民还守着贯穿家中的那棵大树，为妻儿的生活苦恼。而同时代的王响，则刚刚迎来那“漫长的季节”。

从故事照进现实，2024年1月2日，当“新茶饮”企业蜜雪冰城叩响港交所大门，申请在港上市后，无数人激动地等待着一个新的财富神话，醉心于全球3.6万家门店、年利润20亿元这些“傲人”的数据，却不曾注意到，那些举着横幅，抗议蜜雪冰城的加盟商、每天工作14个小时抱怨着收入微薄的店员，以及越来越多关闭的门店……

关于蜜雪冰城上市后的未来，人们还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通过了解其风光上市的背面，勾勒出一个更为完整的“雪王”。那是一家一边挖凿着宽阔的护城河，一边面临着隐患的企业，是一朵正在快速盛开的“繁花”。

内卷、抗议、闭店

那些选择蜜雪冰城的加盟商

与蜜雪冰城IPO高光形成鲜明对比的，首先是蜜雪冰城的加盟商。

2023年，蜜雪冰城在越南的众多加盟商组织起来，拉起了横幅，以抗议其对自身利益的侵害。而在国内，也有越来越多的加盟商“站了出来”，吐槽跟随“雪王”后的无助。

扩张，给蜜雪冰城带来了增长与想象空间，也给加盟商与自身，带来了隐患。

截至2023年三季度，蜜雪冰城一共拥有超过3.6万家门店，相比去年同期增加7000余家。 根据灼识咨询统计，如果按门店数量对茶饮品牌进行排序的话，蜜雪冰城稳坐第一位，同时门店数量超过了第二至第五位的总和。

门店数量的增加，直接的好处便是营收的增加。蜜雪冰城招股书显示，2022年以及2023年前九个月，公司门店网络分别实现约300亿元、370亿元终端零售额；分别实现136亿元、154亿元收入，同比增速分别为31.2%、46%；期内净利润分别为20亿元、25亿元，分别同比增长5.3%、51.1%。从经营活动现金流来看，2021年、2022年以及2023年前九个月，该项数据分别净流入17亿元、24亿元及31亿元。

然而，急剧地扩张却稀释了加盟商的利润，因为门店实在太多了。

网络上盛传一句话，叫做“干掉蜜雪冰城的不是别人，而是蜜雪冰城自己”。由于热门商圈与高客流量地段的数量是有限的，加之缺少区域保护，在近几年的扩张中，蜜雪冰城的门店已经出现了过于集中与饱和的现象。有媒体抽样搜索了“郑州德化步行商业街”一公里内商圈，结果发现，在该商圈1公里范围内竟然有20家蜜雪冰城，其中有多家门店之间相距不足500米。面对如此内卷的竞争，加盟商如何保障利润就成了难题。

与此同时，蜜雪冰城还把内卷带到了海外。前面提到的越南加盟商集体拉横幅上街抗议维权，起因便是因为当地蜜雪冰城的“门店间距无法保证，过于激进的扩店导致门店于热门商圈聚集从而导致每家店的顾客数量大幅减少”。另外，蜜雪冰城为了落实低价战略，还要求越南加盟商把奶茶价格下调25%。但需要从公司购买的原材料进货价却只下调了10%，这意味着剩下的15%的调价需要加盟商自行承担，此举无疑激起了越南加盟商更大的愤怒。

在抗议活动中，越南加盟商使用了中越双语横幅，希望引起更大的关注，并表示，蜜雪冰城中方负责人的态度太差，不尊重越南加盟商。而对方则回应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作为来越南开展业务的公司，他们不违法，所以不需要对加盟商表示过多的尊重。

扩张带给蜜雪冰城的也不尽是好处，还有低效的海外业务与产能利用率。

关于2022年和2023 年前三季度的海外销售数据，蜜雪冰城并未在最新的招股说明书中披露，但是留下了一句“海外收入占我们总收入的比例甚微”。

根据蜜雪冰城披露，其提供给加盟商的饮品食材约60%为自有工厂生产。从产能利用率的角度来看，2021公司糖、奶、茶、咖、果、粮、料七大品类的产能利用率均未达到100%，2023年以来综合产能利用率仅50%出头。而为了配合其扩张战略，当前蜜雪冰城账面依然有大量的在建工程列示，如果相关在建工程转固，那么蜜雪冰城的产能利用率应该还会更低。如此循环，蜜雪冰城便需要有不断的资金注入这场“军备竞赛”当中。

食品安全问题与童工门背后的隐忧

在蜜雪冰城的招股书中，明确提到了食品安全问题与法律风险。但另一方面，外界对雪王的评价则是“记吃不记打”。

2021年，曾有媒体报道，蜜雪冰城旗下郑州永安街店、济南大观园店、武汉马湖商业街店三家门店存在篡改开封食材日期、使用隔夜冰淇淋奶浆、茶汤及奶茶的食材有效期问题。当时，蜜雪冰城董事、总经理张红甫作表态发言，承诺整改提升的五项措施。但到了2023年，又有媒体通过卧底江苏南京市的两家蜜雪冰城门店发现，其存在频繁篡改食材有效期标签、使用应“废弃”食材、不严格按照配料表足量放料、用工不签劳动合同，不核验身份证，甚至连国家强制要求的餐饮从业人员健康证明也不需提供等问题。

而根据北京市消费者协会于2023年11月发布的“2023年北京食品安全大检查”公告显示，自2023年1月以来，蜜雪冰城位于北京的34家门店存在食品安全问题，位居公告问题品牌之首。

除了食品安全问题外，蜜雪冰城还曾三度陷入“童工门”。2022年，浙江天台一蜜雪冰城门店因违法使用童工，被当地综合行政执法局罚款1.25万元。同年，山东茌平县一蜜雪冰城饮品店也因违法招用童工被罚款5000元。2023年，黑龙江省牡丹江市蜜雪冰城步行街中店和蜜雪冰城劝业场店又因违法招用童工，被牡丹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予以行政处罚。

一直以来，加盟模式对门店的监管能力较弱几乎是公认的问题。但具体到蜜雪冰城而言，以上种种问题的症结并不能简单归咎于加盟两个字。同样造成影响的，还有其独特的盈利方式与快速地扩张。

首先，蜜雪冰城的盈利模式与其他靠收取加盟费盈利的企业不同。其99%的收入是依靠向加盟商售卖饮品原料与包装赚取的，加盟商赚得越多，蜜雪冰城才能盈利越高。因此，雪王相较于其他加盟品牌，更需要“聚焦”于加盟商的销售额。

这看似是一种共同进退的模式，但实际上加盟商依旧处于弱势地位。其面临的是自负盈亏、压货风险，以及越来越内卷的竞争。为了生存，忽视食品安全，尤其是进行篡改原材料生产日期等操作避免进货损失、忽视合法用工就成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事情。更何况，随着门店数量扩张，蜜雪冰城对加盟商的监管难度必然也越来越大。浙江大学国际联合商学院数字经济与金融创新研究中心联席主任、研究员盘和林对凤凰网美食表示，食品安全的确是饮料连锁店所要面临的最大风险，但当前各家饮料连锁店面对的风险大致相同，主要是连锁店管理方对加盟店的管控薄弱，尤其是规模扩张之后，考验管理层的能力。

最后，被迫内卷的，还有蜜雪冰城的门店员工。在社交媒体上，许多蜜雪冰城的员工发表了自己工作的“心得体会”——累。他们每天工作9—14个小时，有的人一天下来站的脚都麻木了，有的则称被压榨到麻木。他们的工资，大多每月2000-4500元，因此抱怨收入低的也不在少数。对于他们而言，蜜雪冰城似乎不像歌中唱的那样“甜蜜蜜”。

“新茶饮”界的好学生

港股上市有挑战

在“新茶饮”市场中，蜜雪冰城无疑称得上是成功的。其通过对全产业链的深耕，让消费者接触到了低价的限制奶茶。在招股说明书里，蜜雪冰城表示，目前，蜜雪冰城可提供包括糖、奶、茶、咖、果、粮、料在内的全品类一站式的饮品食材解决方案，公司拥有河南、海南、广西、重庆、安徽五大生产基地，总占地面积67万平方米，年综合产能约143万吨。此外蜜雪冰城还是中国现制饮品行业中极少数实现加盟商的饮品食材、包材及设备100%从品牌方采购的品牌。公司提供给加盟商的饮品食材约60%为自产，核心饮品食材100%为自产。除饮品食材外，公司也自主生产部分核心包材和设备。

广东省食品安全保障促进会副会长、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对凤凰网美食表示，蜜雪冰城的品牌效应、规模效应、利润效应、粉丝效应，已经做到了同品类中的最强。考虑到目前消费市场的特点，这一类的品牌应该会受到资本端的青睐跟追捧。此外，蜜雪冰城在供应链的完整度持续夯实后，其抗风险能力很强，护城河也比较宽，总体而言是值得行业学习的。

不过，毕竟“新茶饮”是一个新的品类，整个市场都处于摸索和消化中。这种摸索不仅体现在“新茶饮”的群雄逐鹿，快速扩张当中，也体现在闭店数量的增加上。

2021年、2022年及2023年9月30日，该公司加盟商门店关店数分别为577家、696家和856家，其中蜜雪冰城要求关闭的门店数量分别为371家、432家和453家，占比分别为64.3%、62.1%及52.9%，加盟商自行关店的门店数为206家、264家和403家，占比分别为35.7%、37.9%和47.1%。蜜雪冰城表示，在2021年、2022年及2023年前九个月内终止合作的所有加盟商中，分别有37.9%、57.4%及46.0%的加盟商将其门店转让给其他加盟商。在终止合作的加盟商中，被蜜雪冰城主动要求退出的加盟商占比分别为40.9%、24.5%及25.1%

中国商业联合会专家委员会委员、北京商业经济学会常务副会长赖阳对凤凰网美食表示，随着大量的中小加盟商的加入，蜜雪冰城必然会出现不稳定。因为中小加盟商的运营能力、管理能力以及自己的事业选择都会有变动，所以会出现大量的开店闭店的情况。但是，从趋势上看，当开店过多时，其中会有相当一部分的区位条件，运营能力不佳，因此不能盈利的情况也不会少。这是品牌面临的问题与风险。

对于其上市的前景，盘和林则对凤凰网美食表示，现阶段蜜雪冰城规模在扩张期，但上市之后的表现一定不会好。因为港股如今流动性不足，而蜜雪冰城这类企业容易触碰行业天花板。蜜雪冰城之所以急于上市，是因为扩张太快，现金流跟不上，想要融资补充流动性，加速扩张。

而赖阳对凤凰网美食表示，随着蜜雪冰城的发展，完全走低价战略对于产品品质、加盟商管理等都将是一个挑战。今后，其恐怕还会在品牌价值提升上去做整体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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