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梧桐人物丨谢超:在成都餐饮界,子非是语文课代表

金梧桐人物丨谢超:在成都餐饮界,子非是语文课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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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李弄  编辑丨邓诗彦  策划丨王振宇

在宽窄巷子某处紧闭的门户外,叩响褪色的黄铜门环,木质大门的裂纹似乎更深了。

抬脚往里走,门廊暗窄,十八罗汉或喜或嗔,催人快步向前。迎面似有游鱼浮动,却是竹篾为脊、彩纸作衣的灯笼,往来翕忽。抵达门廊尽头,“乘物游心”牌匾高悬,再绕过一扇厚石屏风,院落景致便如霁月光风,终然洒落。

餐厅“子非”的主理人谢超,就坐在院子一角饮茶。桌椅是黯淡的老木头,碗盏是透亮的青白瓷,风一吹,茶烟婉转升起,落木扑簌而下。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子非不是一间寻常餐厅。它藏在这高门深院里,外头巷子游人如梭,往来喧嚣犹如浪叠浪,但翻过一道院墙,便只留风声雨声。

谢超也不是寻常的餐厅主理人。他有一张圆脸,寸头更是圆滚,憨厚一笑,还带着拘谨。他不常做饭,但擅长织网,食客踏进门廊的那一刻,就已经掉进他的语言陷阱。

这陷阱由纷繁的意象织就,看似爽朗疏阔,实则密不透风。食客一头撞进这轻柔网罗,却总是甘之如饴。这种陷阱,谢超称之为:

“文化餐饮”。

01

子非和文化餐饮的起点,在2007年。那年,谢超从烟草公司的市场部门离职,投身成都餐饮江湖之中。

欢迎来到世纪初的成都餐饮世界。这里的通用语言,是家常小馆的市井俚语,它们自街头巷尾汇聚而来,声势浩大。

尚未被命名的精致餐饮初见两种形态,前者是孟浪之词,比如红杏酒家,总是寄身闹市酒楼,提到便是金碧辉煌、鲍参翅肚。后者如晦涩文言,比如喻家厨房,总是藏在街巷深处,向历史和传统深处无限挖掘。

如果看向更远处,在首都北京,一种名为Fusion Food的融合菜肴已成浪潮之势,中西技法一片混战。

2007年的宽窄巷子旧景

2007年的宽窄巷子旧景

广告人,餐饮人,文人,这是谢超对自我身份的定义。凭着对市场的敏感,他决意要为成都餐饮带来一种新的语言。

于是,在宽窄巷子内一户高门深院里,文化餐饮找到它的容身之所,老木青砖是语法,釉瓷杯盘作修辞,高悬的牌匾则成为点睛的句读,在这个语言体系内,文化体验比单一口味更重要。

谢超和另外三位创始人,无一不是广告策划和美术设计出身,要将文化概念落在菜品操作上,还得找到意气相投的好厨师。旁人面试厨师,总让做一道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但谢超会说:

“做一道‘庄周梦蝶’吧。”

早年间真有厨师做出“庄周梦蝶”吗?谢超已经记不清了。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原本也没有那么要紧。子非的菜从来就是这样,文绉绉,雾蒙蒙,用丰富的意象堆叠成谜题,仿佛隔山隔海的梦境。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除了子非,恐怕没有餐厅会用写文章的逻辑来做菜。

这里的菜不以“道”来计数,而是用“宴”作开发单位。“我们是创意先行。”谢超解释道,“最开始得有一个创意的brief,然后厨房再据此创菜、排菜。”

他向我们分享“九天宴”的策划文稿,这场宴席得名于李白的诗句,“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意在呈现一部餐桌上的成都地方志。

这是一份完整的策划案,定位明确,结构清晰。仔细一看,甚至还能读出谢超执笔时的情绪起伏:

“对于美食之都来说,‘吃’是幸福感的表达。借由主厨的理念继续往下解构,幸福感可能是麻、辣、鲜激起的味觉层次,种种的复杂、高妙和暧昧,需要纲举目张的季节引领,食客们的志趣牵引。充满挑战的是,主厨要将这宏大的宴席叙事落到一种极简的方式,举千钧如一羽……九天开出一成都,烟火人间三千年。”

子非主理人谢超

子非主理人谢超

至于那些具体的菜肴,此时还未见雏形。谢超只以几笔勾勒:

头盘叫“食鲜单”,要用最高级、最稀有、最应季的食材,体现主厨对季节性的绝对忠诚。小吃叫“街巷志”,要表达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的烟火气。

起承转合已落定,至于那烟火气究竟是兔头还是钵钵鸡,是麻辣味还是家常味,那就交给主厨,交给天府之国的好手艺。

02

如今,谢超成为餐饮人已经十数年,但他仍然保留广告人的职业习惯。

我们去子非找他,他会主动提起凤凰网美食的公众号:“最近半年更新频率很高,我都看了。”供应商送来百余元一颗的蟠桃,大家惊呼天价,他会不假思索地拿起礼盒,端详其包装和文案。

他的身份认同如此显著,以至于将个人审美渗透到这家餐厅的方方面面。

“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语出《庄子·天下篇》,这是谢超为餐厅的骨碟挑选的文案。子非的餐具经历了数次迭代,但这段话始终印在釉面之上。

子非的青白瓷餐具

子非的青白瓷餐具

天下沉浊,庄重严正的话无从讲起。于是只能以自由无心之话来推衍,引用前人之语来作证,凭借寄寓之语来推广。对于子非而言,庄子之语实在恰如其分。

谢超擅长讲故事,他对语言的自觉落在餐厅上,是食客眼耳口鼻的任何感知,都有清晰而渺远的能指。

在子非,食物有完整的故事线。谢超最引以为傲的是两年前推出的“鱼丽之宴”,这场宴席有可以追溯的起点——他在朋友聚会上看人展示一条翘壳鱼,那鱼红鳃翘嘴,整齐的鱼鳞在灯光下泛起金光,那迷人的颜色投下阴影,关于鱼的意象便浮上心头。

而后是豪横的壮举,翘壳鱼珍贵,子非便买下三岔湖整年的产量,将那凝脂般的鲜嫩呈上餐桌。

鱼丽之宴菜单

鱼丽之宴菜单

“又好吃,又美,还有仪式感。”谢超这样解释他对鱼丽之宴的偏好。

故事的点睛之笔落在最后的仪式感上:菜单是装裱后的宣纸,用蝇头小楷写就。开场是“一条子非鱼”,侍者揭盖,云雾缭绕中,鱼体有晶莹的光泽。宴席之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轻歌曼舞片刻未停。如此,《诗经》中“鱼丽于罶、君子有酒”的歌谣便也算师出有名。

不仅是食物,子非的一切都有故事可讲。

餐具有曲折的来历,那青白釉色是翻遍故纸堆后偶然所得,是子非找匠人研制,釉薄处泛白,积釉处水绿,莹润如玉,他们甚至为此开辟了一条生产线。

器物也有名姓的出处,那竹骨鱼灯是老木匠亲手编制,竹条翻飞,幻化成形,它让子非鱼的意象飞上天空,也落在实处。

这些故事最终构成了一个语言体系,它由谢超统筹。

竹骨鱼灯

竹骨鱼灯

在成都的餐饮江湖中,子非颇有些格格不入。与厨师就是老板的普遍格局不同,主理人的审美在子非的塑造中起到主导作用,它最终影响了这家餐厅的基本形态。

我们请谢超作个类比,他说子非就像这里的语文课代表:

“他偏科,对传统文化特别偏爱,他有自己的见解,老师讲的东西也不一定认同。”

高端餐饮到底是什么?每家餐厅都有自己的答案,或是食材至珍,或是技法至繁,或是口味独一无二。

在试过许多趋于同质化的餐厅之后,谢超选择了一条营造仪式感的路径。从来文化人对语言的力量都有天然的自信,谢超也相信“虚能治实”,那些五感六识的纷繁体验,会让一段就餐记忆如梦似幻。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子非宽窄店院落景致

“表达比味道更重要吗?”我们问。

“味道本身就是一种表达。‘道’暧昧不清,所以用‘味’来阐释。那些清雅、家常或糟怪之味,正是柔和、温暖或暧昧的风格表达。” 谢超答。

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所幸,除了开业时遭逢宽窄巷子修路,子非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每逢坦途。四川盆地如此安逸闲适,表达者得遇知音,这里有许多人为这种语言买账。

03

2021年,在宽窄巷子店开业十三年后,子非的新店落在了麓湖边。

在谢超的设想里,子非的生长之地有三种:一是旅游街道,大隐于世;二是先贤居处,文人古宅;三是上风上水,风景极致之地。

在远离闹市的南郊,麓湖那辽远而平静的水面,承载了谢超部分的理想主义。

子非麓湖店

子非麓湖店

麓湖店继承了子非的部分修辞,从前宽窄巷子如云霞一般的红花檵木,同样在这座新院子中生长。但这里的语言更年轻,也更从容。从门口入,石雕不再板正,细看之下,有颇为调皮的微表情;临湖坐下,窗外水天一色,一碧如洗,更觉心境疏阔。

如果说麓湖店是子非蔓延的枝蔓,那么2020年修建的“庄语·子非农场”则为这份语言体系带来了新的章节。

从餐厅往西50公里,在四川崇州市梁景村,子非用1.5亿的投资换来占地700亩的有机农场。在那里,荷叶连成一片,玉米长成迷宫,瓜果蔬菜随四季更迭。

如果说精致餐饮需要仪式感,那又有怎样的仪式,能胜过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呢?

子非农场的玉米迷宫

子非农场的玉米迷宫

农场之中天生就有文学。

谢超时常给朋友们送去蔬菜,小南瓜颜色青绿,四季豆长得肥壮,刚刚采摘的冰草自带咸鲜,冰镇后做沙拉,甚至不用放盐。

在子非农场工作的多是年轻人,他们会在送出去的蔬菜中夹带一张手写字条,青年与自然,总是碰撞出真挚而动人的力量——

“您好呀!我是庄语·子非农场的张张,有一次跟谢超总讨论新媒体,听他提到一段关于您的话:‘在让人着迷的星光之中,重新定义浪漫,感受每一天的非凡意义。’说实话,那一刻我鼻子都酸了,内心情绪复杂。白天,我们在烈日下耕耘,夜晚,我们在星空下守护,原来我们也是一群平凡而伟大的人啊!”

“所以昨天谢超总跟我说,让我给您寄一份小番茄。我当时非常激动,立马跑到地里去摘,结果一进地里,就被太阳轰出来了。太阳落山后,我去地里采摘了不同颜色的小番茄,每种都有不同的风味,希望您能喜欢。”

农场本身已经意义丰盈,从农场到餐桌的过程,则让简单的就餐体验有了时空的纵深。

初春时节,子非将农场的油菜花搬进餐厅,暗红的檵木与亮黄的油菜相映成趣,院落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山野之气。

暑热时分,刚刚挂果的小节瓜鲜嫩生脆,现摘的番茄酸甜浓郁,子非将它们带到夏季主厨臻选菜单,以慰都市苦夏。

农场小节瓜

农场小节瓜

作为文化餐饮的子非,到此刻才变得完整。

到底要如何定义子非?在子非四水归堂的院落中,谢超会看见儒家的敦亲睦邻,也会看见道家的无为自由,但农场的到来,让一切意象都有了源头和归宿。

瓜果成熟,食物从农场到餐桌,而后又落叶归根。人们来到这里,进餐、交谈、漫步,触目湖光山色,耳听雨打芭蕉。

这无关儒道,这就是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