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鸡蛋占卜人生?

如何用鸡蛋占卜人生?

2021年10月27日 21:49:17
来源:一大口美食榜

除了填饱肚子,或享受愉悦,我们还会用食物来对应自己的命运,比如土耳其人用咖啡渣占卜,得知这个有趣的用法后,我也兴冲冲的去喝土耳其咖啡,想着要尽可能的留下精简的图案来看看自己的命运,却被一大口浓咖啡呛的苦煞心扉。

诗人有诗谶,食客有食谶

而我觉得和土耳其咖啡一样可以作为食谶,一种人格代表的食物,鸡蛋,是最合适的。

有段时间,我特别爱问别人爱吃什么样的鸡蛋,简直到了“告诉我你爱吃什么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的疯魔劲。

在北方待了再久的江南人,说起爱吃的鸡蛋,还是要那种滑嫩嫩的,半生不熟的最好,不管是滑蛋炒虾、溏心蛋、还是日式蛋浇饭上的那层,都是滑唧唧的,嫩出水的鸡蛋。北风再凌冽,也刮不走那种在江南养成的细致水嫩。

而一个武汉姑娘,即使不爱吃鸡蛋,但是想起一碗油亮亮、酸辣过瘾的榨广椒炒鸡蛋,还是忍不住想加碗米饭,鸡蛋在这里只是载体,承载的是油润辣爽的武汉性格。

一个对细节高敏的河南娃,也会对一碗湖南米粉中焦酥脆嫩的煎蛋念念不忘,即便只是一碗街边粉,里面的煎蛋用的什么油、蛋白煎到什么程度的酥脆、如何焦而不糊,放在一碗鲜香额米粉汤里,能在口腔里获得多少层次的口感,都被她的味蕾一一记下。

我也被一个古灵精怪的红酒女孩的鸡蛋料理震惊过,她最喜欢的吃法是把头天晚上煮好的白水煮蛋杵(此时念:chua)拔烂了,然后放在热乎乎的白米粥里,一口粥,一口蛋,作为一天的开始。

知道她不走寻常路,但也万万没料到鸡蛋是这样的剑走偏锋。

而我,最爱在炖肉锅里咕嘟的蛋,别说蛋清,连蛋黄都是浓郁的肉味和香料味,肉和香料,是我对蛋最理想的相遇,要浓郁,要过瘾,要看着普通,吃起来昏天黑地的香。

更不要说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爱迪生在孵鸡蛋里显出发明家的初心,达芬奇在画鸡蛋时画出百变匠人的灵感,哥伦布在立鸡蛋时立出不走寻常航海路的魄力。

蛋如其人。

那些疯狂吃蛋的人,也往往有着超出常人的传奇人生。

埃及的末代皇帝法鲁克,是历史上出了名的疯子,养尊处优、挥霍成性。这个疯到去偷丘吉尔手表的皇帝, 传说每天早上要吃12个鸡蛋,而且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单独吃,谁也不能打扰。

在法鲁克45岁那年,吃了12只大龙虾、10颗牡蛎、8条鱼、5碗炒饭……后,在沙发上停止呼吸,结束了饕餮而荒诞的一生。

刚刚即位,还没有吃成270斤的法鲁克

狂吃鸡蛋的名人,还有 撒切尔夫人,在十几年前公布的她的私人档案中,一张小纸条透露了她在1979年就职英国首相之前,曾经按照马友诊所开出减肥餐单, 一周吃掉28颗鸡蛋,冲刺两周减掉18斤的目标,完成自己“铁娘子”的人设。

1983年6月9日,伦敦,撒切尔夫人与丈夫丹尼斯·撒切尔在首相官邸

鸡蛋这样日常的食物,在你突然回想的瞬间,大多会涌现出一些日常的做法和滋味,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回忆曾经在米其林三星里吃到过什么样子的鸡蛋,这样的日常,也体现在很多小说中。

一个好小说家,会特别擅长写鸡蛋,因为鸡蛋实在是太普通了,太生活了,也在情节里多书写鸡蛋,才能让故事冒着生活的热气,每个字都呼吸起来。

我很爱看 汪曾祺笔下的鸡蛋。

炒鸡蛋天下皆有。昆明的炒鸡蛋特泡。一颠翻面,两颠出锅,动锅不动铲。趁热上桌,鲜亮喷香,逗人食欲。

一段炒鸡蛋,寥寥数语,画面鲜活的如一部小短片。

还有“ 映时春有雪花蛋,乃以鸡蛋清、温熟猪油于小火上,不住地搅拌,猪油与蛋清相入,油蛋交融。嫩如鱼脑,洁白而有亮光。入口即已到喉,齿舌都来不及辨别是何滋味,真是一绝。!”这样的做法,和 戈登·拉姆齐的炒蛋做法简直异曲同工,不过是不去蛋黄,而且换成黄油,鸡蛋和黄油不用提前打散,直接一起端到灶上,一边小火加热,不住地搅拌,最终成为一盘半凝固半流动的炒蛋,想想,也必然是嫩如鱼脑。

汪老在西南联大读书时,真是没少吃鸡蛋,早点的鸡蛋也是让人读的口水狂流:“ 最受欢迎的是一个广东老太太卖的煎鸡蛋饼。一个瓷盆里放着鸡蛋加少量的水和成的稀面,舀一大勺,摊在平铛上,煎熟,加一把葱花。广东老太太很舍得放猪油。鸡蛋饼煎得两面焦黄,猪油吱吱作响,喷香。一个鸡蛋饼直径一尺,卷而食之,很解馋。

一张鸡蛋饼直径1尺,约合33cm,摊开来和我们吃的天津煎饼馃子皮差不多大

汪老爱写的滋味,都是日常的吉光片羽,那种只重形式,不见内容的菜式,你会在文字里看到汪老大发脾气。相传宋朝的厨娘可以在餐盘中雕刻出王维的《辋川图》,对这样的菜式,汪老吐槽道:“ 现在常见的工艺菜,是用鸡片、腰片、黄瓜、山楂糕、小樱桃、罐头豌豆……摆控出来的龙、凤、鹤,华而不实。用鸡茸捏出一个一个椭圆的球球,安上尾巴,是金鱼,实在叫人恶心。有的工艺菜在大盘子里装成一座架空的桥,真是匪夷所思。还有在工艺菜上装上彩色小灯泡的,闪闪烁烁,这简直是:胡闹!

王维《辋川图》唐人摹本 收藏:日本圣福寺

鸡蛋和文化的结合之紧密,让人沉迷,就像一个新西兰诗人问汪曾祺 茶叶蛋的来历,南半球海风吹大的诗人,完全无法想象鸡蛋是怎么和茶叶搞到一起的。

贾平凹的小说中,也常见鸡蛋,这里的鸡蛋不仅是人们的生活,更有一种天然的货币属性,是人情交往的见证,迷信里回魂的道具、藏鸡蛋的细节,怄气时噎住的鸡蛋,还有一篮鸡蛋里上下铺满的麦糠,都升腾着一股陕西的味道。《古炉》秋部中,有一段我格外喜欢:“ 天布媳妇很得意,说:天布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么。去厨房炝菜炒蛋,打了三颗鸡蛋,又打了一颗鸡蛋。”这个淳朴农妇少有的得到他人的肯定,满心的欢喜,全在那一颗多出来的鸡蛋里。

形容一个女性的美,也少不了鸡蛋“她们并排着从巷道走过,阳光下比看着手上的红指甲,她夸赞了戴花的银盆大脸,又白里透红,是煮熟的鸡蛋在胭脂盒里滚过了一般。”看到这句,我的眼前也仿佛晒过一抹明艳艳的阳光,还有一颗凝脂润白的鸡蛋。

用鸡蛋形容美人,多出了一种温柔敦厚,巧妙的让人忍不住拍手称快

《红楼梦》里的鸡蛋,戏份也很足,印象最深的,便是司棋的炖蛋:“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 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顿的嫩嫩的。

掌管厨房的柳家的

曹雪芹也借着这碗掀起风波的蛋,从柳家的嘴里写出了贾府摇摇欲坠的经济状况:“ 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这样的日子,就如刘姥姥夹不起来的鸽子蛋,“ 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诗人写蛋,更是让人觉得有趣,印象中忧国忧民的 杜甫,也难得的写过鸡蛋,他在《催宗文树鸡栅》中的两句:“ 愈风传乌鸡,秋卵方漫吃。”

杜甫的日子,也是在秋日里肥硕的乌鸡和大颗的鸡蛋中踏实欢喜过的。

海涅的诗句里,你可以想象莱茵河鸡蛋的风味:“ 我吃着火腿煎鸡蛋 ,还必须喝莱茵葡萄酒,因为菜的味道太咸。莱茵酒仍旧是金黄灿烂,在碧绿的高脚杯中,要是过多的饮了几杯,酒香就向鼻子里冲。”在德国古典诗人的笔下,鸡蛋,变成了一道咸咸的下酒菜。

塞万提斯笔下,鸡蛋充分表现出西班牙的戏剧和夸张,书中描写堂吉诃德在经历一场冒险归来后,又黄又瘦, 管家妈用了六百多个鸡蛋才调养的他恢复了一点原样。管家妈妈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事上帝知道,大家知道,我那群老母鸡也知道;它们是不让我撒谎的。”

学士也回应说:“这话我完全相信。您那群老母鸡好极了,肥极了、规矩极了,哪怕涨破肚子也不肯乱叫的。

契科夫在书里是这样记录西伯利亚饮食的:“这儿没有菜吃。凡是到托木斯克去的聪明人照例要带半普特重的小菜。我却是个傻瓜,所以一连两个星期我只能喝牛奶,吃鸡蛋,此地的鸡蛋是这样的烧法: 蛋黄煮硬,蛋白却煮得很嫩。我连吃两天就吃腻了。”看得人,头皮发硬。

小说里的鸡蛋,最津津有味的还是 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在她的自传中,描述过她的姨妈在年老时,失去独立能力后,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认为周围的人都要害自己,她相信自己的 炒鸡蛋里有金属的味道,那是仆人要害她的表现。从此,她只吃水煮蛋,为的是让仆人无法动手脚。这样的情节,在阿婆的小说中也多次出现,只不过在小说中,往往不是主人公得了被迫害妄想症,而是一场谋杀的苗头。

维多利亚时代的滋味,在阿婆的文字里也总是透过鸡蛋的吃法来展现, 培根和鸡蛋的黄金搭配,在 《灰马酒店》中开头就铺开了:“ 培根在我心目中则是和鸡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还有更妙的, 《斯塔福特疑案》中,主人公来到斯塔福特村的柯蒂斯家里,柯蒂斯先生和夫人招呼主人公一起享用浓茶、面包、黄油、德文郡奶油和煮鸡蛋,通过这顿包含鸡蛋的下午茶,主人公不到半小时就了解了当地所有居民。

而主人柯蒂斯夫人在形容同村的有钱人家里时,用的也是“鸡蛋”:“ 你都不敢相信那屋子里有多少鸡蛋。”这里,不禁又想起了刘姥姥对一两一个鸽子蛋的一声叹息。

《三只瞎老鼠》这部小说中,阿加莎借书中人物的口中聊普通人的早餐:“ 早餐最难做,因为所有的菜都得同时做——鸡蛋、咸肉、热牛奶、咖啡和烤面包。牛奶不能溢出来,面包不能烤糊,咸肉不能煎的太干,或者鸡蛋不能煮太老。你必须像只烫伤的猫一样上蹿下跳,兼顾好每件事。

比起小红书上精致美好的早餐,阿婆描写的早餐仿佛更贴近现代生活,而我,每天早上都像只烫伤的猫一样,上蹿下跳。

吃鸡蛋,在小说中随处可见,而说到鸡蛋的其它用处,还是要看 毛姆

他在 《人生的枷锁》里通过转述贵妇人们对于西班牙贵妇的习俗:“ 她用那个鸡蛋清和糖搅拌在一起洗脸,让脸庞充满光泽,接着她不仅要在脸颊上,而且还要在上嘴唇、下巴、肩部和手掌上涂抹胭脂。

我很想告诉毛姆,往脸上涂鸡蛋,这样的事不仅西班牙贵妇干过,想必每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都在脸上揭下过一层带着腥气的蛋清薄膜。

写到这,看着窗外,橘色的夕阳像一个巨大的蛋黄,金色的,明晃晃的,摇曳着她迷人的味道。

文 | 大龙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