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自台北回归的海派家宴,藏着失落大半个世纪的杭州味道,和一个跨越四十年的动人故事

一席自台北回归的海派家宴,藏着失落大半个世纪的杭州味道,和一个跨越四十年的动人故事

四天前,台湾作家詹宏志来到杭州,出机场不到8小时,已经跑了三个菜市场,为18日晚间的宴席做准备。

宴席名为「宣一宴」,是詹宏志为纪念已故爱妻王宣一所作。

出身台湾本省,又是杭州女婿的詹宏志,对饮食生活及文化颇有自己的想法,而「宣一宴」却完完全全复刻自妻子的手艺。杭州菜背景离乡来到台湾,绕了大半个世纪,又由台湾人带回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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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的詹宏志

觉苑寺巷20号。在郁达夫曾经的寄庐,在戴望舒故居的隔壁,在「雨巷」的本巷,雅士云集,詹宏志先生主持加做菜,大家言笑晏晏,享受詹宏志已过世太太、《国宴与家宴》作者王宣一所亲创的菜品、听詹先生娓娓道来跨越四十年的食物记忆和家庭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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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宣一宴」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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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一宴」的起源就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时隔四十多年,詹宏志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王宣一家吃饭的情形。

「惊为天人,太精致了!很多道菜,有前菜有主菜,主要是杭州菜,又因为我岳母有上海的背景,也有罗宋汤、炸猪排这样的西餐。这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经验。这种饮食文化差异带来的惊异程度,不下于你后来去异国带来的冲击。」

那时的詹宏志是土生土长的台湾农民,家里母亲做的全是台菜,从未吃过这样精致的一餐,于是那次之后他就决定,「那我就不走了」。

成为詹宏志太太的王宣一,将从小耳濡目染的江浙菜带到了詹家,成为一年宴客100多场的女主人。李宗盛、杨德昌、侯孝贤、蔡康永和梁文道等文化名流都曾是座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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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宣一与詹宏志

宣一每次请客都特别认真讲究,全力以赴。每道菜从食材到制作工序都严格把控。就比如如何做出细致的豆沙这件事:

为了做出细致的豆沙,在煮红豆时,一定要在水刚滚开第一次时,掀起锅盖,将浮起来的空豆壳捞掉。捞壳的手脚要快,否则盖子一开,水不到最沸的时候,空壳很快就会沉下去和豆子混在一起捞不出来了。而掀锅盖的时间也要算得正好。豆壳若没捞干净,以后怎么吃,就总会吃到皮渣,所以这道手续是不能省的。(王宣一《国宴与家宴》)

她不仅做菜煮饭,还常常考虑宴客的表现细节,考虑他们朋友的兴趣。如果是外国人,她会花心思研究朋友家乡的饮食习惯,有时搭配不同的料理主题,宣一甚至会变换不同的器皿摆盘,研究正宗的上菜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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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宣一

詹先生和宣一常常一起探讨主题,学习不同的料理技巧。两人都爱旅行,常常旅行回来会去模仿那个国家的美食。

「比如秘鲁回来会做个秘鲁宴,北印度回来会做个北印度宴,这些宴席就是一个学习模仿的过程,把其他国家做菜的某种特质“据为己有”。

比如我太太有个菜叫香草蒸鱼,这道菜其实是从意大利的狂水煮鱼变来的,这个鱼做法是半煎半烤,调味的来源主要是橄榄和番茄干,我太太觉得这个调味很有意思,中国人做的蒸鱼,比如广东人,用酱油和一点点蚝油,我太太觉得可以把中国蒸鱼的技巧跟西方的调味结合在一起,没有一滴酱油,所有的咸味从橄榄和番茄干来,香草在鱼肚子里头给它香气,用蒸的方法。这个结合在我家是很受欢迎的,我也把这个菜带回了江南。」

2015年王宣一骤逝后,想到太太的手艺可能就这样遗失了,詹先生觉得很遗憾,为了延续她对朋友的关心,也为了怀念爱妻,詹宏志决定要把太太最好的菜留下来,要把王宣一答应过朋友却来不及实践的家宴想办法完成。

这便是「宣一宴」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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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宏志在厨房

那些菜,詹宏志看了四十年,却从未做过。复刻之路漫长。他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走遍各处菜场,摸索太太生前留下的菜谱,尽自己最大的心力,复刻出了十几道菜。

「我希望用这些菜倒回来可以解释这个作者,今天虽然你已经没有机会认识她,但是我希望有一桌宴席可以倒过来从某种程度显示这个人,好像你认识她一样。」

在还原这些菜的时候,詹宏志希望能够忠实于原来的味道,尽量能够学到准确,但是不容易。

「每一个菜都要去想象她是怎样去做,我希望做到是她在做,而不是我在做。而宴席又不一样,宴席是一组表达,要有起承转合,哪些味道相近的叠合在一起,怎样转化……当你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我常常在想的是我太太怎么做这件事的,她对这个想得特别细致,非常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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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宣一宴」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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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杭州妈妈的待客之道

王宣一对食物的敏锐,继承自母亲许闻龢。詹先生相信这个敏锐是过去江南文化的积累。

母亲一生主持的大大小小的宴会无数,孩子们笑称母亲的宴客分为两种:宴客方式比较正式,气氛也较严肃,以父亲往来的朋友为主,叫“国宴”;亲朋好友年节生日聚会的就叫“家宴”。这就是《国宴与家宴》的名称由来了。(王宣一《国宴与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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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宴与家宴》

宣一的母亲出身于杭州大家,做出来的杭州菜是《红楼梦》的水准。她的做菜观念永远是《红楼梦》的茄子,一口吃下去,所有的功力不言而喻,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江南的宴席和香港的宴席不同,比如香港做宴席要用高贵的材料,但我岳母认为找到了最好的材料你一定要藏起来,比如我做个白菜,菜名可能就叫白菜羹,但白菜底下是鱼翅。」

愈高贵的材料愈是要藏起来。这是宣一母亲的做菜哲学。詹宏志认为,这是一种「很体贴别人、节制自己的价值观。」

传统而精致的江浙菜、用心待客的宴客美学。这是宣一从母亲身上学到的,又经由宣一影响了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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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一宴上的红烧牛肉

母亲的红烧牛肉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一位父亲的多年挚友,住在台中,很少上台北来,每回一定要母亲用红烧牛肉才请得动他北上来玩。

我自小随母亲上市场买菜,清楚知道做这道菜的秘诀,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采购而不只是炖煮。母亲买牛肉的挑剔,才是造就那一锅美味的要素。

早年母亲一定到台北市和平东路、罗斯福路口的万和牛肉店以及国际牛肉店两家牛肉专卖店买牛肉,她买牛肉只选前腿花腱的部分,并且一定要把腱子上附着的其他部分去除干净,只留下纯粹的花腱,然后再配上比例约一半的牛筋,回来后将花腱和牛筋都横切成大块,从花腱的横切面就可以看到一层层美丽的肌理纹路,纹路愈清楚表示肉质愈好。(王宣一《国宴与家宴》)

「宴客的时候要奔波,要费很多力气,但是菜端出来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好像很不费力,同时在餐桌上谈笑风生。这种岳母带过来的海派美学,深深的影响了我太太。」詹宏志回忆说。

王宣一把自己对母亲和她的那些菜的记忆片段写出来,最开始发表在报纸上,引起了美食界的巨大反响,很多人联系她希望她能出版出来。于是她认真整理,完成了这本《国宴与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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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的故事,也是时代的故事

在台北天香楼,「宣一宴」已经连续举办两年,一整桌菜全部是宣一过去做的菜。

詹先生希望一年一年办下去,「可能累计未来会有上百个菜,这个菜就会留在这个餐厅里,像一个基因一样,一部分进到菜单里,一部分留到活动的时候用,这样就有可能被保存下来。」

 

这些菜远离故土,飘零异乡,如今再度返乡,滋味总是最容易勾起过往的记忆和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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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天香楼宣一宴

谈到第一次来大陆吃到江浙菜,和岳母、太太做的有什么不同,詹先生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1988年,我和我太太两个人,来上海和杭州探亲,先来杭州找宣一的姑姑,拿着住址从西湖边上一路走走,当时黄龙饭店刚盖,杭州没什么建筑,走到她家里去敲门,按门铃,我们也没说要来,也没写信,打开门,一看就知道是谁,讲一句话就全通了,坐进去,那个年代家庭里也不是有很多东西的,我们也不好惊动人家,她就很不好意思,亲人远方来,拿点什么东西好呢,回去厨房里做了两个水潽蛋出来,加了糖的。宣一看到之后,想起父亲,父亲从来不进厨房,后来她的嫂嫂生了孙子,这是他的第一个孙子,他很高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跑去厨房做了个水潽蛋给媳妇吃。四十年了,这种联结还在。

1988年,论食材调料,和台湾没得比,可是味道的系统完全是一样的,一吃就是一样的,也许精粗有别,但是那个味道、体系是完全一致的。到了上海见阿姨,一模一样的经验,也是一开门就认得了,菜一上来,都是相似的,跟家里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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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潽蛋,也叫水铺蛋

詹宏志所讲述的,尽管是一个餐桌的故事,但也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如今富裕了,东西都好了,人情也变了。从前我吃到的江浙菜,是物质苦难,但味道没问题,现在是物质好了,但味道变了。」詹先生感叹,「有些菜是很地道的、岳母从杭州带过来的菜,可是今天你在杭州找不到了,比如红烧牛肉,完全是个江南做法,但今天江南已经没有了。因为它跟现代生活已经合不起来了,它那个菜走的时间特别长,没有人做了,我想如果有些菜已经没有人做了,就很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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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宏志和天香楼主厨杨光宗

正如王宣一在书中所写,所有深沉的悲痛,都像那只不起眼的茄子,深藏不露,以家常的姿态呈现出来。可我们都知道,母亲风华一时的国宴家宴随着她的故去,再也不会原味重现。

从曾经的享受者,到如今的复刻者、传播者,詹宏志先生将失落百年的杭州菜活化,让它们不仅仅停留在表象的符号记录,在应用的过程里反复被认知,才有可能被传承下去。

「每一年都办一次宣一宴,每一次菜都不同。想一席一席把这些菜慢慢的留下来。」这是年逾六旬的詹宏志最朴素而遥远的愿望。

大国小鲜茫茫,唯囿厨房于爱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