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写着写着就饿了的”高盛一。
餐厅里只坐着他一个人。
敦实白瓷盘子端上来,滋滋滋滋响声细碎炸开,瞬间被浓郁的牛油香气包裹起来,完全就是在眼前现煎一块牛排的效果。跟期待的一样,他非常满意。
“小心盘子烫哦,千万不要碰。”侍应生一口自然的台湾腔,大概也是从台湾来的。不奇怪,一看这间店就是刚开业。
当然不会碰,他知道那盘子有多烫。每间茹丝葵经典牛排馆都会这样做:把厚白陶瓷盘子放进烤箱加热到两百多度,上桌前再抹上一块黄油——“滋……”根本就是油锅。
三分熟的肋眼,在这滚烫的盘子里还能继续加热,越来越熟。就像广东人吃啫啫煲,上桌不马上分掉的话,肉块会跟葱蒜一起焦糊粘在瓦煲上。所以美宝吃菲力,他都让她点一成熟,吃那么慢,吃得来就正好了。但是肋眼油脂多,熟一点还好。
那晶润油脂啊,包覆着深粉红色的肉,他切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整个脑袋充盈肉感与油脂芬芳,一种原始欲望的满足。
爽!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字。
这些天,不,是这一年来都太他妈不爽了。老赵说这是大环境问题,很多大公司比他们更惨,可是这次被这个混蛋骗过来重庆快一个星期了,连对方决策层的尾巴都没摸着。姓赵的居然还有心思借着考察名义,带他观光猎奇魔幻短视频里徒有其名的景点,他在洪崖洞里挤不进电梯的时候就想骂脏话了。
然后越吃越辣,两个大男人对坐着鼻涕眼泪一起流,简直不像话。根本是寻求刺激自讨苦吃嘛。每次看到老赵一甩汗珠说爽,他都恨不得把这家伙的头摁进火锅里:爽?!我看你他妈就是受虐狂。
他这几天总是无名火起,《疯狂的石头》《火锅英雄》里动不动就一顿爆吵暴揍,看来电影还真不是瞎拍的。每天醒来看到窗外奶白色一片迷雾,不知身处何地,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他就说不出的憋闷。
在夜灯流丽里,重庆某些角度恍眼还有一点像香港。把眼前的景象剪下来,叠在隐隐约约的记忆里,大江对着大海(只怕还宽阔些),山对着山,高高低低密密匝匝的天际线霓虹灯交织出重影。魔幻的时空折叠。
即使是大白天,他们住的IFS国金中心这一片也有点像香港的国金中心,都在水边,都在山坡上,都是一圈圈现代高楼玻璃反光,都是满满的名店。下午吃饱饭没事做,他一个人穿着运动服下楼遛弯,然后就走进了这间奇妙的餐厅。
IFS分成好几座楼,其中一座的三楼露出地面——在重庆,你永远搞不清楚地面在几楼,独伫在一大片空地后面。
他觉得这个景象像在美国公路上开车,开得有点绝望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加油站加小超市,伶仃的一幢房子,特别显眼。只不过这幢楼显然比小超市漂亮多了,前面还有人在拍婚纱照。
屋顶上跟成都IFS一样,也趴着只熊猫,懒洋洋的,手里拿着朵红色山茶花,跟前面山茶花树与招牌红字都有个呼应。招牌上写着什么?“Ruth’s Chris Steak House茹丝葵经典牛排馆”。
唔?他以为看错了,走近前去再仔细看看,还真是。
重庆也有茹丝葵经典牛排馆?这间顶级牛排馆,他知道成都有,重庆这么快也开了?可是在这之前好几年,内地只有上海一间店啊。赫士盟餐饮集团做事小心谨慎,全球都开出150间分店来了,他们在亚洲却只开了十一二家。这一次却在成都、重庆接连开店,这两个西部城市发展得这么厉害了?看来老赵也没全说错。
他心里嘀嘀咕咕走到门口,想透过门玻璃张看一下,侍应生就周到地拉开了门。
他正想说他不是来吃饭的,然而,一种没来由的强烈饥饿感紧紧抓住了他。好像身体里面突然生出一个大漩涡,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洞,不停地旋转搅拌,把他肠子肚子脑子都要吸进去。
明明刚吃过午饭啊……也不知道餐厅打烊了没有……这身运动服好像也不合适……嗐,管他呢。他现在就想吃肉,大口大口嚼下一整块好牛肉,当下、即刻、马上。
坐下就点了16盎司的肋眼。
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下午三点半,早过了饭时——好像把场子包了下来。来了重庆后,每个瞬间都好像有点魔幻。
以前每次跟美宝去茹丝葵经典牛排馆上海店吃饭,都要提早订座,不然怕没位置。当然他们每次去总是早早安排好,总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什么纪念日,要么是为了庆祝什么。对于美宝来说,重要日子是要“锯扒”的,小时候港产片看得太多。
上海店在外滩,位置非常漂亮。夜里室内灯光极暗,只看得到灯下白晃晃的桌布,褐红色的牛肉,窗外的黄浦江。难怪都来过纪念日。
打电话订座的时候,餐厅也会特地问一句,是纪念日的话就送一块蛋糕。
美宝喜欢给一切东西都赋予一个意义,即使是她假想的意义。
第一次去吃的时候,美宝问他:“茹丝葵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吗?可是英文是Ruth’s Chris欸,茹丝的葵,你不觉得这个组成方式很奇特吗?好像藏了个浪漫故事似的。”
菜单上写着原因,故事并没有什么浪漫元素,直接硬朗,也是美式风格:一位叫Ruth Fertel的女士,抵押房子,买下了一间Chris Steak House,越做越好之后,就在前面冠上自己的名字,成为了Ruth’s Chris Steak House。
那个能加热至摄氏982度的专利烤炉,是创始人Ruth女士的发明;菜单上标红字的招牌菜,也大多出自她手。后来这间小牛排馆成为开遍全球的顶级牛排餐厅。而最开始的那间是在1965年,在爵士乐的发源地美国新奥尔良。
难怪这么多新奥尔良风味。
新奥尔良蟹肉糕。本来他是不要吃这个的,以前在别的地方吃过类似的菜,觉得没什么意思。这里却让他很惊讶,那么大两个球,居然丝丝缕缕全是蓝蟹肉,没有填塞进面粉什么的充数,每一口咬起来都是蟹肉,非常鲜。还有新奥尔良煎虾,酱汁太好吃,他总忍不住吃完虾之后用面包来蘸酱。
他总是点雪花丰富的肋眼,美宝吃细嫩的菲力,再从他那儿切一截肋眼。牛排这玩意儿,就像寿司,价格与体验往往成正比,一分钱一分货。
以前他以为这种级别的牛排馆只能是有钱人的消费,第一次也是咬咬牙带美宝去。后来他发现每道菜分量都非常足,前菜点一道share就够了,再各点一份牛排,有时连送的蛋糕都吃不完要打包回去。算算账觉得也还好,这样的价格就能吃到顶级的牛排馆,他觉得还是值得的。即使如此,美宝还是精打细算,只在“重要的日子”才光顾。
但是,有时候,他就是想任性一下,比方说现在,他坐在重庆茹丝葵经典牛排馆。一个人,不是任何节日,不纪念什么,也不庆祝什么,他只是没来由地很想吃。美宝也不在,他有种偷情的感觉。谁说重庆只有火锅跟小面?谁说在重庆只能吃辣?
绽放着油花的深粉红色肋眼,一块接一块吞进去,扎扎实实,填满身体里那个巨大漩涡。一种强烈的、原始的、本能的欲望满足感,痛快极了。
“对了,这间餐厅什么时候开的啊?”结账时想起,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侍应生笑盈盈的。
这么巧?他愣了一下。重庆果然很魔幻。说不定是个好意头。
一姐碎碎念
先前帮衬过上海茹丝葵经典牛排馆,很喜欢,
终于盼到他们又开新店,哎,依然不是广州。
但还是特意飞去重庆尝了个新鲜。
跟上海比较大的一个差异是,
有的牛肉部位分量从12盎司减到了10盎司
(大分量的16盎司保留),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完那么大块肉。
我们是餐厅正式对外营业那天中午去的,
慢吞吞吃到三点多,其他客人都走了,
忽然走进来一个头发半白穿运动服的男人。
就是我右后方的这位先生
(无意中把人家拍了下来,我裁掉了样子)。
他是谁?为什么这个时间一个人来吃牛排?
回来后一直忍不住在想这件事,
于是写下这篇文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有些时刻就是特别想吃某种东西,
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不吃不行,
对于我来说,这种情形里,牛排还蛮常见的。
我也是那种,只要我想喝酒,
就马上能想出一个庆祝的理由,
想吃牛排的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我需要不记得任何纪念日,哈哈。
想吃牛排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你觉得呢?
文字|高盛一
图片|高盛一 刘永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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